没蕃故人
张籍
前年伐月支,
城上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
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
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
天涯哭此时。
细读与顿悟 —— 走进古典诗词的另一世界
发布时间: 2023/8/16 15:44:37 阅读:1532次 分享到

李建东

[摘要]本文站在“新批评”、“接受美学”的新维度,运用“细读”的方法,对中华诗词文库中的经典名篇进行另一种境界的读解与思辨。从而,致力“顿悟”出尽可能接近原作者及文本的新信息,新观念。这种新信息,新观念既蕴含于原文本的隐深处,也蕴含于不同接受者心理模式的隐深处,从而从某种程度上开启经典文本之所以“不朽”并具有广阔接受空间的某种密码系统;试图在对经典诗词“高古”意象的进一步接近的读码、解码过程中,在文本与无限可能的接受者产生“共鸣”之基础上,试图寻觅日臻永恒的某种价值与奥秘。


[关键词]:新理论   细读   接受视阈


走进古典诗词的难度,并不在于如何解释它,而在于其之于我们今天的启发和领悟。这种领悟有类似禅学“顿悟”的特质,但又不完全同于此。因为顿悟,是打通了某些被遮蔽了的东西,既在迷恋和超越中感知对象的扑朔迷离,又使接受者茅塞顿开;而领悟则朴素得多,是真理或事实沉潜于接受者记忆系统而被对象召唤之时的蓦然显现,只是此种显现由于接受过程中读者与作者产生强烈互动并产生极大共鸣的正向效应罢了。因此,这种效应既具备了一定强度与韧性的特点,也确实在某些方面具备了诸如中国禅宗七窍顿开的通灵效果。因此,我们权且称之“顿悟”,并无违和之处。这就需要我们借鉴下曾经流行于英美的新批评中著名的“细读法”:它不是一种即兴的印象式批评,而是一种“细致的诠释”——对作品作逆向的详尽分析和解释的批评方式。在这种批评中,批评家试图解读每一个字,捕捉着文学词句中的言外之意、暗示和联想等等。通过强烈的主客观碰撞,从而诞生有强烈效应的新启悟与新认知,试图寻找超常的新的语义世界。


一、精神的浩缈与奇诡


被称为“字字皆奇”之古今七律第一的杜甫名作《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明代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评价《登高》:“作诗大法,唯在格律精严,词调稳契,使句意高远,纵孜孜可剪,何害其工?骨体卑陋,虽一字莫移,何补其拙?如老杜……”他尤赏“风急天高”之首句,如海底珊瑚,瘦劲难明,深沉莫测,而力量万钧。通首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不可否认,此作除一系列内外元素外,诗意之“雄浑”、“高古”不可不谓之重中之重、高中之高者耶欤?仔细赏来,八句前半之“苍劲”与后半之“沉郁”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唐诗绚丽的审美长廊中,“苍劲”者有之,而“沉郁”者,无疑属巨擘老杜。他继承骚赋及陶诗之传统,且发展至极致。“悲”、“病”、“苦恨”、“潦倒”,特别是不甚被人注意的浊酒杯之“浊”,不是浑浊之浊,而是与“清”同义的“清淡”之酒、“价廉”之酒、“低劣”之酒。以此烘托老迈杜甫彼时彼处的生存之窘境;苦其心志,空乏其身之本身,已有“天降大任”之因素在,与“朱门酒肉”形成强列的对比。

由“古朴”而滋生“高雅”,由“高雅”而引导“古朴”。高雅由古朴而生,应为目的,似更重要些。且看感动无数后人的唐李商隐的名篇《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依次用了“夸张”、“拟物”“用典”、“拟人”、“衬托”等一系列修辞格,使七律意境由“思古”而衍生,达到抒情主人公悔恨交加、阅读者荡气回肠的效果。稍加“细读”,便会发现首句带有怨怼或命令式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中之“无端”,虽主观,却无奈,从而将“无边悲愤”定为全诗基调,并将揭示性的无奈一通到底,从而赋予诗作整体意境以“高古”的品格。

被称为“诗豪”的刘禹锡,不仅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乐观与豪壮,更有或委婉蕴藉,或率真轻灵的“竹枝词系列”。下引其《竹枝词二首·其一 》: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末句用了后“情”非前“晴”的谐音双关,却与东“日”西“雨”的自然现象有机融合,自然流畅,妙趣天成。此与“拟古”先民中纯真多情的少男少女有一定关系。用今天的话说,虽有轻微的戏谑成份,却无违和之感。妙语天成。


二、诗人的情与思


再看当下甚为流行之苏东坡名词《定风波》。小序曰: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这里关键是“余独不觉”。可理解为“醉酒不觉”,也可理解为“世人皆醉吾独醒之不觉”。应该说承袭于屈辞精神之后者更为强烈些。此为延伸敷衍下词的基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关键句“何妨吟啸且徐行”,根据上引小序,“吟啸”只是词人的想象而非实录。不是他不“吟啸”,而是当时返途中没有同吟的诗侣。愈是想象中的物事,愈易激发词人郁积的情愫。至于“归去”也非今人理解的“宴后兴归”,而是略带消极意味的回到“从前”;从而完成“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自我宽慰。其实口语入词之全篇并无多少“高古”的况味,但我们仍很容易感受到所谓超尘拔俗之“高古”意象的漫漶浸染。就是因为笼罩全词中那自古流传的“士大夫可杀不可辱”的高贵气节,从而反躬自思,顿时拉近了任何一位此词的鉴赏者与作者苏子的心理距离。“回到从前”,现实吗?可能吗?只不过抒发诗人只有在“酒后微醺”状态下的某种理想罢了。与今人理解之“潇洒”、“豁达”似乎并无忒多关系。

与命运的抗争与超越,始终是东坡人生的主旋律。即便浸透思辨的名篇《题西林壁》,也不能单纯地归类于哲理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庐山上的“西林寺”为江西名刹。从正面横看:庐山呈南北走向,从侧面看:当然视角不同,取景不同。于是上升到“识”——试图还原真实庐山的过程。遗憾的是人们之所以认不清庐山的本来面目,是因为自己身在被“遮蔽”庐山之中的缘故!表层看这是一首普遍被接受者认可的哲理短章,然而身置其中的苏轼并非如此认为。他一生蹇顿坎坷,当时之郁闷乃至怅惶,不像其后朱熹那种以“理”入诗的闲情雅致;他的“远近高低各不同”句,明显包蕴着当时世人对抒情主人公的臧否指评,诗人并非不在意这一点。他的豁达豪放,也决不是单一的“超脱”,而是建立在异常冷静地洞察与思辨之上。因此后句“只缘身在此山中”,便有了坚实的逻辑基础:与事者迷,旁观者清;即时者迷,反观者清。因比,仅将此诗当做“哲理”诗看,未免狭窄了些。苏诗不喜形于色,亦不怒心于色,却无与“前尘”和解之闲情逸致。于此略见一斑。

后人偏爱苏轼的还有更接地气的是那首令人感彻柔肠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此为苏轼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创作的一首悼亡词,表现了绵绵不尽的哀伤和思念。此词情意缠绵,字字血泪。上阕写词人对亡妻的深沉思念,写实;下阕描述梦境,抒写了词人对亡妻执着不舍的深情,绘虚。上阕忆常,下阕记梦,虚实结合,衬托出对亡妻的思念,加深全词的悲伤基调。全词采用白描手法,出语如话家常,却字字从肺腑镂出,自然而又深刻,平淡中寄寓着真淳,思致委婉,境界层出,为脍炙人口的名作。本词之所以在诸多同类题材中,更使人流连忘返,个中原由多多,却有一点是他作难以具备的,即感人“细节”之素朴再现。如“小轩窗,正梳妆”之于爱妻;“唯有泪千行”之于梦中幽会的恩爱伉俪——而在无数后来接受者那里,诉诸更多温柔和真挚情感的毋宁是情义绵绵的诗人本尊。这种“溢出”效应或是当时的作者始料未及,却被无数后来接受者量人度己,赋予全词以更多的温情;每位都可以从中找到现在的,以及丢失许久了的自我。

另一位细思伤情的是年轻词家清 ·纳兰性德。他之所以倍受广大接受者青睐的是他永恒而无尽的伤感。如名词《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词表层看是描写秋风吹冷,抒发往事如昨、有谁惦念的孤独情怀?至下片方归全词主题:酒后小睡,春日好景正长,闺中赌赛,衣襟满带茶香,昔日平常往事,已不能如愿以偿。从“春睡”来看,全词看似以女主人公的视角回忆抒情,而从收束全篇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句中,又可感受到抒情主人公那无边失落以至痛悔的心情。尽管美好的时光值得回忆,而回忆的切入点不是场景之回放,而是未加珍惜之反思——视角不同,使叠加的情感找到新的突破口:寻常中之奇崛,追忆后之反思。其能够冲破时间之维,感动无数后人的地方,正在乎此!人人之经历各异,而情感相同。这就是接受过程中,产生“共鸣”、兀生“顿悟”的基础。而今人赋诗填词,或正因缺失此种基础;虽催生此种情感,却疏于驾驭它。使冷加热、淡调浓;反之,使热降冷、浓释淡。使任何起于事的“本事”,向归于情的“共情”转化。这是古典名篇趋于成功的一大秘诀。当代诸多诗家或缺的正是如此。


三、施受互动中的理性之光


“理趣”,是畅颐开悟,日臻人生澄明之境的又一途径。亦为构筑“高古”意象的策略之一。人说宋诗掉了“书袋”。其实委曲了卷帙更为浩繁的宋诗。事实上,所谓“理趣”,不

能不说是“掉书袋”的衍生物——学究式的发现、思辨与拓深。比如理学大家朱熹那脍炙人口之哲理短章: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观书有感·其一》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观书有感·其二》


两首七绝,妙在后二句之转折与升华。前者在追问中,阐述方塘(暗指长方型书卷)如鉴,天光云影之美景的由来——源头活水之发现;后者虽名气稍逊前者,但思辨性更强:昨天夜晚江边的春水大涨,那艘庞大的战船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便。以往花费许多力量也不能推动它,今天在水中间却能自由自在地航行。这是一首平白如话的“哲理”诗。先前是“枉费推移力”,船重自然要用大力,今天,“艨艟巨舰”变得“一毛轻”,可以于“中流自在行”,原因就在于“昨夜江边春水生”。“向来”“昨夜”“此日”三个时间,“推移”“水生”“自在”三种状态,前后情势不同,中间是过程转化。朱熹虽然是理学家,可是进入诗境,还是明白晓畅。其深知形象思维的重要性。

朱熹终其一生在读书与研学中讨生话。他擅制七绝,在委婉理辨中也显得气势不凡,深蕴一种撼人的力量: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劝学诗/偶成》


这里用最易说明问题的“春草”与“秋声”设譬,震醒人生短促,惜时如金的根本要旨。比与古人“生之有涯,学而无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生命意识有一定关系。东晋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中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歌咏南国早春的句子。朱子稍加延伸,点缀“理”趣,从而咏出富于动感的后二句:“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诗人以敏锐、细腻的笔触,借用前人诗句中的优美意境,结合自己对“少年易老学难成”的深切感受,把人生迅捷,岁月易逝的程度,用春梦未觉,梧叶秋声来比喻,十分贴切,备增劝勉之力度;从而使“一寸光阴不可轻”的题旨得以更鲜明之体现,给读者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全诗既告诫青年人珍视光阴,努力向学,用以劝人;亦用于自警,告诫自我要惜时如金,追求至境;并感喟人生苦短,要抓紧时间学习,将来才不致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蹉跎人生。


以上林林总总的诗词意象,既发人情意,又晓人义理,从其种意义上,皆符合传统诗论“诗言志”,以及毛泽东“诗贵含蓄”的“高古”风格及中华诗词精神。通过以上解析,我们不由不提及在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于联邦德国出现的接受美学思潮。联邦德国的文学史专家、文学美学家H.R.姚斯和W.伊泽尔提出,之于文学文本和文学作品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概念。文本是指作家创造的同读者发生关系之前的作品本身的自在状态;作品是指与读者构成对象性关系的东西,它已经突破了孤立的存在,融会了读者即审美主体的经验、情感和艺术趣味的审美对象;文本是以文字符号的形式储存着多种多样审美信息的硬载体;作品则是在具有鉴赏力读者的阅读中,由作家和读者共同创造的审美信息的软载体。因为,在强调接受者即读者,在接受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外,还重点揭示了作品与接受者产生共鸣的诸多特质。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古典诗词似乎较之现代白话诗,更具备跨越时空的恒久意义。倒不是说“时间”简单拉长并且凝固了它们之于更多接受者之“历史”和“审美”的永恒价值,而是考虑到文本之于无形之接受者认识阈值中本没有的绝对“永恒”的东西,只不过相对于更长、更广时空,更多、更泛的接受者及接受过程罢了。

有趣儿的是,在细读与理解中,我们终于走进了中华诗词那幽魅而神秘的意义世界。为什么时隔千年百载,仍鲜活如新、使人朵颐大快?须知,为之顿悟的也许并非无限接近的对象,而是无限接近的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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