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隐者不遇
高骈
落花流水认天台,
半醉闲吟独自来。
惆怅仙翁何处去,
满庭红杏碧桃开。
孔祥庚:毛泽东诗词语言艺术浅谈
发布时间: 2024/5/16 8:04:21 阅读:448次 分享到


孔祥庚

  

作者简介:孔祥庚,云南建水人。中共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历任中共云南省委副秘书长兼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中共云南省玉溪市委书记、玉溪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委员兼民族委员会主任委员,现任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兼中华诗词高级研修班导师。著有《燕子洞传奇》《云根诗词》三卷、《理想的父亲》《彩云绮梦》《朱德与云南》《五个石头的故事》等。 

 

 

“五四”运动以来,领袖与诗人毛泽东对传承和发展旧体诗词起到了重大作用。我在援越抗美时期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时,军营里每天都在朗诵毛主席诗词,连队每个战士都能够背诵1958年12月21日文物出版社出版的《毛主席诗词十九首》,战友们还传抄1963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毛主席诗词》37首。后来,我又认真学习过延安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书法赏析》中的370首诗词;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对联赏析》;2003年中央文献出版社的《毛泽东诗词集》67首,其中《附录》有毛主席谈诗词的13封书信。这些诗词与书信对我影响较大,体会最深的就是毛主席诗词的语言艺术。

文学语言是文学创作的工具。诗词作品与诗词语言的关系就如同设计模型图纸与加工产品一样。同一个式样的桌子,用纸板、木板、塑料板加工,还是用红木、金丝楠木、黄金、白银、玉石加工,其价值天壤之别也。同样一首符合格律、词牌的诗词,若语言材质不同,其价值差距也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有位国际学者这样评价毛泽东:“一位诗人赢得了一个中国。”我想其中重要原因就是毛泽东诗词的语言艺术是前无古人的。毛泽东诗词字里行间都聚焦在“抒情言志”上。

毛泽东所处的时代波澜壮阔,所从事的伟大事业前所未有。他的诗词里表达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远大理想,表达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等坚定意志,表达了“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凛凛风骨,表达了“分田分地真忙”的时代情怀,表达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改天换地气魄,表达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超高境界。这些震撼人心的诗句都是在抒发他的伟大志向。他所选择的每一种语言材质,都在试图构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梦想。例如,“风卷红旗过大关”,“风展红旗如画”,“红旗跃过汀江”,“不周山下红旗乱”,“红旗漫卷西风”,“红旗卷起农奴戟”,“壁上红旗飘落照”……正是“红旗”这个代表无产阶级革命力量的意象,开创了中国诗歌史上的“红色诗词”。再如,“十万工农下吉安”,“百万工农齐踊跃”,“唤起工农千百万”,“军叫工农革命,旗号镰刀斧头”,“地主重重压迫,农民个个同仇”等等,他创造性地运用“红旗”“红军”“工农”、“人民”等意象反复表述那些历史事件,把读者代入那个改天换地的伟大时代。正是这些作品奠定了“五四”运动以来中国诗词新的格局,正是这些语言超越古人的作品,揭示了诗坛如何守正创新的未来。自从孔夫子提出“诗言志”以来,“言志”就成为诗词创作的正格正道。而“守正”就是遵循承继“诗言志”的特点。

如何“言志”?历朝历代都做过探索。白居易总结了《诗经》、《楚辞》、汉魏乐府以及杜甫现实主义诗歌的精神,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更加充实和发展了“诗言志”的具体内容。毛泽东诗词将“言志”、“为时”、“为事”的理论,发展成“为人民”、为建立人民大众当家做主的新中国、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柳亚子先生曾说,毛泽东“推翻历史三千年,自铸雄奇瑰丽词。”中国共产党一百多年来创造了人类新的历史,毛泽东开创了优秀传统诗词创作的新路,首次把表达中国共产党意志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使命的语言材料运用于旧体诗,影响了几代诗家文人。著名作家徐迟曾经深有体会地说过“诗从毛泽东,文宗马克思”。毛泽东诗词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史诗。他用生命去追求共产党人的理想,有“用兵如神”的战绩,有建立新中国的伟业。这一点,历史上任何诗人都难以比肩。他继承了中国历史上伟大诗人的优秀传统,开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的诗风,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把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伟大诗人。

虽然是创新,但毛泽东诗词中每一个字都有来历。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对联赏析》里记载,毛泽东阅读过的各种诗词数不胜数,亲自批注的诗词有 1590首。可见,毛泽东对旧体诗词的热爱、专研与娴熟运用技巧之高妙。我在那些批注里发现,毛泽东读诗写诗绝不忽略一个字,更不放过一个字在全篇、上下、左右之间的照应与统筹兼顾,最终作品令人一个字增减不得。例如,《菩萨蛮·大柏地》“雨后复斜阳”是化用唐代温庭筠《菩萨蛮》词“雨后却斜阳”句,虽然只换了一字,意义却更见深远。温庭筠的“雨后却夕斜”句之后的“杏花零落香”,显然“香”得凄凉、寂寞、乏味。毛泽东的“雨后复斜阳”句之后的“关山阵阵苍”,却“苍”得豪迈、雄壮、高远。“复”字更是全篇的点睛之笔与主线。大柏地是1929年1月毛泽东率领红四军开辟的革命根据地。1929年2月9日之后的大柏地战斗,歼灭敌军两个团,俘虏肖致平团长等800多人,极大地鼓舞了红军士气。1933年3月,红军又击败了国民党反动派50万大军的围剿。这首词就是毛泽东于当年夏天重到大柏地时写的。由此可见,“复”字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复”出了“当年鏖战”,“复”出了当年墙壁上的“弹洞”,“复”出了“今朝更好看”的“关山”美景。由此可见,毛泽东虽然运用旧词牌、化用旧词句,却创作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新诗词,给予旧词牌、旧诗句注入新的生命。

毛泽东诗词用典较多,随处可见,却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自然贴切,脱胎换骨,出神入化。他以简洁的文字使诗意高雅、宏大、深远。毛泽东用典必然有所存心而取其意。例如,《满江红·和郭沫若》词的“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这里活用唐人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大槐安国故事与唐朝韩愈《调张籍》“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诗句。透过诗中的这两个句子,可以看出作者借用典故有力地嘲讽了赫鲁晓夫之流的狂妄自大,极大地展现出中国人民的志气。例如,《水调歌头·游泳》是毛泽东视察武汉长江大桥全部工地期间三次游泳之后的作品,意在征服大自然、战胜建设新中国所遇到的一切困难。全词以用典起兴、以用典推向高潮,以用典结尾。开头两句“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来源于两个歌谣。一个是来源于民谣“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一个是来源于《三国志·吴书》反对吴主孙浩迁都的童谣“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才”、“又”两字将口语化的歌谣语言连接之后,朗朗上口,童叟可读可记。上片歇拍处直接原用《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虽不变一字,但自然新颖,意境炯然,展示了历史长河中的发展变化规律,引出了“一桥飞架南北”。结尾借用宋玉《高唐赋·序》中主人公神女之眼来看世界,使她惊奇的感到“世界殊”。神女之惊讶便是代表天地之惊讶。一首95个字的词作,有老百姓的歌谣口语,有至圣先师的古老文字,还有神话故事的人物表情,展现出毛泽东驾驭诗词语言的高超艺术。

毛泽东诗词的比喻具有高雅的语言魅力。汉语言有自身的规律,旧体诗词在用词造句、表情达意等方面,都有自身的传统特点。重视这些规律和特点就是“守正”。毛泽东对旧诗词深厚的修养,对旧诗词的正统源流、名篇、名著深入的研读,造就他成为运用旧体诗词语言的圣手,他的诗词里所用的每一个字皆是可以同读者沟通的媒介,只要读者有相同的阅读背景或经历就会立即唤起共鸣与联想。1965年7月21日,毛泽东在《致陈毅》的信中谈到:“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赋也可用……”这是对旧体诗最基本的三种表达方式的肯定和总结。赋就是以直接对事物陈述来引起读者的感发。比就是借用物象来引起读者的感发。兴就是先言他物以寄托所咏之意。比兴的感发含有理性思索的安排,又要保持自然而然的文笔。毛泽东诗词的比喻是多方面的,抑或明喻,抑或隐喻,抑或转喻……比如,“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是明喻,是作者自认为颇为成功的句子,把“苍山”比作“海”,把“残阳”比作经过战争之后如血的感觉。比如,“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这是隐喻,“红旗”比喻革命力量,是农民革命运动的标志。“黑手”比喻反革命的血腥魔掌。比如,毛泽东“为纠正农村工作中的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等错误倾向”而写的《七律·登庐山》中的“热风吹雨洒江天。”这是转喻,比喻农村干部的头脑发热,吹起热风,影响全国各地。再比如,《卜算子·咏梅》中的“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拟人,把梅花比作美人、比作革命者,写出了中国共产党善于战胜一切困难的品格和风采。任何比喻都需要丰富的想象。毛泽东的想象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比喻也是遵循逻辑法则的。例如,《七律二首·送瘟神》中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人们住在地球上,因地球自转于不知不觉中,一日已行了八万里路。地球赤道全长四万公里,合八万华里。地球在天空转动,所以住在地球上的人们也在“巡天”。“一千河”泛指宇宙中很多的星河。由此,“浮想联翩”的作者从农村的灾难转到同天上的牛郎谈话。这种想象与比喻的巧妙运用,毫无过分,毫无不及,恰到好处,令人心悦诚服,深受启发。再例如,《十六字令三首》的“山,快马加鞭未下鞍”;“山,刺破青天锷未残”。这里把山比作马,把山比作剑,不是写山而写山,而是形象化了的红军长征的气势:像战马奔腾的群山,群山像正在酣战的马,群山像刺破青天的利剑,这是一种所向无敌的革命意志。“天欲堕,赖以拄其间”。这是山的作用,是山的精神。只有毛泽东的伟大胸襟、伟大人格、伟大志向才能写出如此气象峥嵘的景物,令读者感动、感染和产生无限的想象。

毛泽东诗词的语言是活脱脱的语言。其原因之一就是毛泽东诗词里化用了大量来自人民大众中的方言俗语。1965年7月21日,毛泽东在《致陈毅》的信中谈到:“用白话写诗,几十年来,迄无成功。民歌中倒是有一些好的。将来趋势,很可能从民歌中吸取养料和形式,发展成为一套吸引广大读者的新体诗歌。”我认为所谓“几十年来”,可能指的就是“五四”运动以来用白话文写诗的情况。我理解毛泽东强调“从民歌中吸取养料和形式”的意义:一是强调语言的人民性。中华民族的语言是人民群众在生产生活中创造的,汇集了数千年来的经验和智慧,是诗词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二是倡导灵活运用民歌语言,因为众口流传的民歌具有锐耳动听的旋律,诗经中的《国风》就是各地民谣中的精选;三是提倡诗词语言应该群众化、时代化。这也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结合的尝试,是“守正创新”的开拓。

总之,毛泽东的伟大思想与社会实践,产生了充满生命力的语言艺术,又用充满生命力的语言创造出伟大的诗篇。我们应该继承与弘扬毛泽东诗词中的语言艺术,创作出无愧新时代的优秀诗篇。

 

 

选自云南省作协《文学界》202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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